生命是场幻觉,盛大繁华.

 

    繁华是种谎言,活在这谎言里,美不胜收.

 

    倘若一直无知无觉,直到死去仍能活在这繁华的假世之中,则生命绚烂无比.可称无虚此生.

 

 

 

    母亲早已过世.在我心中,只有在我还是胎儿的时候她存在过.因为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.我跟随外祖母长大,直到十五岁.我们住在鸦村,在中国长白山的山麓一侧.

 

    我叫错觉.

 

    天气寒冷异常,空气沉静.外祖母不爱言语,除非那个人将来她对其有所求.她能预测未来,防患于未燃.好在村中人数稀少,否则她这一生将会活活累死过去.并告诫我这就是生存.我说生存只是对死亡的恐惧,别无其它.她也早预料到我将来对她无用,所以对我如同对待空气.我是虚幻,是个错觉.

 

    母亲每年寄来一件包裹,从某个繁华的都市寄来.没有只言片语,是整包的旧衣服.男孩的衣服.母亲丈夫带来的孩子.名叫易杨,长我四岁.我认识他的气味.

 

    我十五岁那年,外祖母死去了.听村里的人说她那时是六十四岁.对于居住在鸦村的人来说死的太早.她是得了某种疾病,混身疼痛.疼痛难忍时把我叫到床前狠狠地掐我.

仿佛这样做可以将疼痛转移到我身上.去世的头一天夜里她吐了很多痰.长时间被病痛折磨,她已经丧失咳嗽的反射能力,并且呼吸衰竭.每一口痰涌上来时她都无法呼吸,

眼泪不停地流下来,在此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她的眼泪.她瞪着白眼球紧抓住我,指甲陷进我的肉里,她想以此抓住将逝的生命.

 

   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抠开.我说你是幸福的,即便是死去也是幸福的,因为你不曾真实过.不虚此生.在抠到第三根手指时她死去了,睁着白眼睛,拇指和食指陷进我的肉里.

 

    过了半个月左右,夜间听见敲门声.我去开门,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面前.我认识这种气味,他是易杨.

 

    我这一生,最大的特点是从未年轻过.我在生下的一瞬间便长成人.十五岁时,我已经闻到死亡的气息,并确定自己是在活着.

 

    他用冰冷的手指抚摸我的脸说你就是错觉.我说是.

 

    他的唇炽热,内心里积聚的火焰,在这一夜爆发.

 

    他带我离开了鸦村,坐了一夜的火车.我看见车站的人流,神情匆忙而迷乱.不知从何而来,也不知所向.地球上的人类,便这样蝇营狗苟地活着.并且不得不这样蝇营狗苟地活着,除非死去.

 

    上海,是中国的一座城市.据说很繁华.

 

    易杨打开门,我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的背影正佝偻着腰打扫地板.她转过脸来,有点愕然地望着我.她的长相似曾相见,我看见自己二十年后的脸.

 

    哦.你们回来了.她说.她的神情立即平静下来.仿佛我是个普通的熟人.

 

    夜间的上海依然庸碌.无数灯光幻象一般流离穿梭.有人加班,有人寻乐.抽干自己的精力.无非是想让自己生存下去.给生存找个理由,找种方式.建立人类守则,良性或者

恶性的攀比,欲壑难填,或者颓废萎靡.

 

    易杨在上海一所大学念临床医学,本硕连读.他说他对人的伤口感兴趣.与我长相相似的三十二岁女人,每日早起挤公车上班,晚上加完班后回来做家务.偶尔休息的时候,衣着光鲜,浓装艳抹以遮住自己不敢承认的苍老容颜,去酒巴透支掉最后的精力.证明自己是个会享受生活依然年轻没被淘汰的女人.那个与易杨长相极不相似过早败顶的男人,沉默寡言,不常住在这屋子里.

 

    易杨节约下每个月的生活费用带我去外国的餐厅,去华丽的购物广场购买昂贵的衣服.但我的睡衣依然只是易杨穿旧的衬衫.家里常常无人,我们肆无忌惮地亲吻做爱.他在学校有个女友,有时会到家里来找他.她是漂亮的女子,有上海女人的时尚与精明.易杨对她说这是我妹妹,她说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,没买礼物,不要生气哟.她说改天请我吃饭.对我神秘地眨了眨紫色烟熏装的眼睛.

 

   一个周末,她打电话让我去一家餐馆赴约.送我一条手链,让我点自己喜欢吃的菜.然后问我易杨是不是有别的女人,她感觉他的心在别处.她让我做她的眼线,有任何消息

马上告诉她.她将会送我一部最新款的手机,方便联络.我说为何要这样处心积虑,她说命运靠自己经营,抓紧幸福不要撒手.我说得到他就是得到幸福吗?她说他是个优秀的男

人,英俊聪慧,将来会成为一名名利双收的医师.这种男人很抢手,不能放松警惕.我说你累吗,她笑说你年纪太小不懂什么叫现实.

 

我和易杨的关系维系了五年,他的父亲和我的母亲也许已有察觉,但这无关紧要.易杨的女友在一天的任何时候都会发信息过来探查他的举动.倘若我在看电视,便告诉她电视里一个男人正在做的事.倘若正站在窗口向外张望,便告诉她窗外随便哪个陌生男人的行为.倘若我正闭着眼睛,便告诉她我的梦境里或者想像中的男人所发生的事.通常她感到欣喜,用食物和化妆品感谢并进一步收买我.匪夷所思,她居然不曾怀疑过.她在窃喜自己精明的成果吧.她是那么的幸福.

 

一个夏日午后,空气十分闷热.易杨完结毕业典礼,一路骑山地车飞速疾行.冲进屋时大汗淋漓.他把我按压在地板上,吸血一般地亲吻.我们纠缠着撕下彼此的衣服.他的进入强硬蛮横,欲罢不能.一股滚烫的热流注入我的体内.这是他无力倾诉地语言.他翻下身,赤裸裸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.他的女友愣在门边.

 

我看着她因为抽搐而变得丑陋的脸,感觉很是滑稽.笑出声来.她上前来,狠狠地一巴掌摔在我脸上.

 

第二天晚上,她抱着送给易杨父母的礼物前来坐客.她的妆容十分精致,言辞举止带有谄媚却不失尊贵.她说他们相恋七年,易杨已经毕业,应该结婚.她说她十分爱他,不能再等他读完博士,她在乎他的人,而不是文凭与收入.错觉的母亲与易杨的父亲很喜欢这个未来的儿媳.这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找错觉谈话,让她放聪明点,好自为之.

 

这天夜里,错觉悄悄离开.带着她和易杨的孩子.

 

几年后,我在报纸上看到有关易杨的新闻.他已经成为著名肝脏移植专家.报纸模糊的照片旁写着,姓名易杨,1979年11月出生于上海,现居北京,未婚.